六二二

回到那一天。
或許是去年過年吧。整理鞋子時,發現以前遛狗常穿的綠色New Balance鞋底脫膠了,便順手扔進垃圾桶。不一會兒,突然有些不捨——這樣不就要失去一件跟板鼻日常生活連結的物事嗎?於是,又從垃圾桶裡給撿了出來,暫時擱在陽台邊。
板鼻不喜歡勉強自己做不想做的,我大概也是。捨不得丟,就不丟了;等哪天忘了、情緒捨得了,再來處理。過了半年左右吧,某天眼角瞥見那雙鞋,不再有捨不得的感覺,才終於將它放回垃圾桶。
去年一月中,我在專頁提到:「板鼻死後,當晚我並未帶牠回家,卻也沒有直接火化,而是讓牠去做了一點別的工作。這件事,或許年後有機會我再來說說。」後來卻一直沒說;有些人還記得,甚至留言提醒我。
我偶爾會跟朋友討論這件事,每次說完,對方多半會說我應該寫出來。我那時也是覺得差不多了,就先在專頁透露一聲,想說可以督促自己趕快做;然而,現實就是——如果情緒還沒整理好,有些事終究是勉強不來的。
寫一篇文章有什麼難的呢?多半是難在事情發生的日子吧。要回到那一天,確切寫下事發經過,就必須去重聽當天的錄音。嗯啊,這說起來是好也是壞,因為板鼻離開那天,我怕自己太過慌亂做錯事,所以在經過醫師同意後,我用手機錄音記錄下我們的討論過程。
有些人會這麼跟我說:「板鼻麻的文字總是很冷靜。」原因之一是我比較少選擇在當下書寫,多半是經過幾天、幾個月,甚至一兩年的消化後,再去還原事件。C說,記憶的每一次提取,都是重新編輯。而我的這種書寫習慣,相對就是非常第三者角度的記憶重編吧。不摻雜過多未經整理的情緒的文字,代表的或許也是我希望他人如何評價的我本身。
可是,二〇一九年六月二十一日就不是那樣的。當妳手握錄音檔,一按下重播鍵,就幾乎像是穿越時空般返回那個情境,聽見話不成聲、語無倫次、非常弱小的,那個妳最不想面對的——自己。於是就一路逃啊逃的,直到今天。
昨天傍晚想說,好吧,來面對;但聽了四分多鐘就覺得虐心,暫停鍵。今天上午,總算聽完。數位檔案找回了某些遺忘的、誤植的細節,人類的大腦記憶終究是不可靠的。
我其實也不喜歡賣別人關子,所以先破題:板鼻往生隔天,去當了大體老師。我並沒有忘記這件事,會找個好時機把故事說完,遲早。
照片是POKETLE保溫罐,160毫升(W65×H90mm),小小的很適合放板鼻,之前在蝦皮買來準備幫牠換罐(NT$469),結果工程延宕,反而先拿來試種香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