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二五

[2019-03-13 PM13:04] 10Y6M, @NTUV Hospital 6F.

「妳捨得嗎？」

二〇一九年三月十三日上午，板鼻做完人生最後一次水療。回家不久，因為狀態有異，我們又匆匆折返台大動物醫院六樓。主治醫師檢查後，讓牠在小房間休息。教練們圍了上來，不記得當時在談什麼，總之我提到想讓板鼻當大體老師的事情。其中一位反問我：「妳捨得嗎？」

三個多月後的六月二十一日晚上，我在五樓住院部送走板鼻。隔天，板鼻去當了大體老師。

我捨得嗎？我有什麼捨不得的嗎？捨不得的，始終是看著生命受苦的那段。至於死後的種種，沒有捨不得；完成它，反倒是件安慰。

事實上，讓板鼻當大體老師的念頭發生在更早之前。

或許有些狗友知道，台灣目前還沒有能力做二尖瓣閉鎖不全修補術，所以，雖然這是個外科疾病，但除非你把狗兒送去日本開刀，否則就只能採內科控制。去日本的費用聽說要台幣一百萬，卻也不是你有錢就能去的。比方說狗兒的狂犬力價上不來、體型過大、狀態太差、坐飛機會緊迫等等的就不成，現在加上疫情更是困難重重。

《台灣動物新聞網》在二〇一四年曾經訪問過專心動物醫院的洪院長，其中也解釋了日本上地教授的醫療團隊何以能夠做到全世界最高的成功率：

「洪榮偉醫師說，如果家中經濟狀況允許，可將狗狗送到日本接受瓣膜修補手術，手術成功率從10幾年前的65%到現在約有95%，比美國還高。而執行此手術的日本醫師上地正實教授其實是洪醫師在哈佛做短期研究時的同學，問及為什麼洪醫師不在台灣執行手術？洪醫師解釋，手術的精進是需要長時間的學習，不是一蹴可幾。一開始向家屬說明手術成功率可能只有65%，如果失敗，希望飼主把寵物的大體捐出來，供醫師研究失敗的原因以免以後再度發生。但台灣沒有任何飼主同意，而日本的飼主則多數都同意，讓日本醫師的開刀成功率可以持續進步達到現在的95%！」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板鼻到專心動物醫院做心臟檢查時，我也向洪院長詢問這個問題。專心當時在台灣已做過四隻案例，聽說飼主請日本醫療團隊來台的費用約一百五十萬。除了機票住宿、租用大型手術室，洪院長還特地為此買了某些平常完全用不到的昂貴器材。

洪醫師提到，全世界沒有任何地方能夠複製日本的成功率，原因之一是「數量」。一般外科醫師可能平常開骨科、做其他事，然後偶爾遇到這種案例，有興趣的去開一下，或許就一年一、兩個案例的練刀程度；可是，上地教授當年就只做心臟手術，而學校居然也願意弄個部門讓他專門做這個。

另外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新聞提到的「日本家屬對醫師的尊重」。當時送到大學的幾乎都是快死掉的狗兒，用藥已經不行了，乾脆來賭一把。手術難度一高，自然會降低它的成功率，就不大敢保證成功率；然而，日本的家屬願意給上地教授開刀的數量卻是高得嚇死人。即使開完沒成功，家屬也是錢照付，說：「好，醫師盡力了，大體給你，你想辦法把下一隻醫好！」

我記得洪院長當時一臉既羨慕又感慨地說：「因為日本的家屬成熟到這種地步，所以醫師的進步就是這樣上來的啊。」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像日本這樣，美國或許可以有學校的支持，可是醫師的經驗值，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像日本這樣，讓醫師從每一次失敗都學到東西。

聽完當下，我就有了讓板鼻當大體老師的念頭。我不忍心看板鼻受苦，當然也希望如果哪裡出現下一隻板鼻，牠們能夠擁有更好的治療環境。我不認為醫師是神，但我希望他們都能更精進。如果可以，至少從板鼻身上學到一些經驗值。

BTW，上地教授在二〇一八年七月出版的《改訂版 愛犬が「僧帽弁閉鎖不全症」と診断されたら読む本》提到，他的醫院目前每個月要開十五到二十件二尖瓣閉鎖不全的手術，其中最長壽的案例是在七歲開刀，並且活到了十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