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唯一正確答案

[2011-11] 3Y2M, Bambi’s NG Tube.
2021年12月10日,癌末的母親因吐奶引發吸入性肺炎,急診送進安寧病房,一路待到今日。
11月在一般病房住院時,受轉移性腦瘤的影響,母親吞嚥功能退化,已經難以安全進食。由於當事人仍會表達「我想吃麵」這類慾望,11月24日決定安裝鼻胃管。
11月底出院,返家療養。12月6日,幫臥床的母親翻身時,口語能力尚存的母親突然咬牙切齒地說:「妳怎麼這麼可惡!」記憶中,母親從未對我說過一句重話,我此時幡然悔悟——疼痛既已超出該有的限度。隔天,在女友陪伴下,我到醫院簽署安寧居家療護同意書,停止標靶藥物治療,開始投予嗎啡。
安寧緩和醫療與鼻胃管是否衝突?在自己的母親裝上鼻胃管之後,一直讓我思考。
板鼻3歲開刀結紮肝門脈分流血管,術後住院期間併發癲癇,先投予鎮靜劑讓大腦關機數日,再逐步減輕藥量讓牠甦醒;期間也是透過鼻胃管進食、服藥。當時的我沒有任何遲疑,只想把牠好好地帶回家去。
10歲,板鼻生命最後那一天,以二線鎮靜劑讓癲癇重積狀態的牠沉睡後,血壓一直拉不上來。評估腎臟即將失效,我這次選擇安樂,沒再讓牠走一遍3歲時的那趟過程。
然而,台灣人還沒有選擇安樂死的自由。
女友跟友人提及我母親的狀況時,反對鼻胃管的友人直率地質疑:「為什麼不讓她早點走?」
既然疾病不可逆,鼻胃管是否延長了對方的痛苦?話雖如此,母親那句「我想吃麵」也一直在腦海迴盪——如果當事人還能表達進食慾望,不提供基本的飽足感、讓她持續飢餓狀態,能算是人道嗎?
隔天,正好是母親鼻胃管到期的更換日。母親此時失去了絕大部分的認知功能,多半處於昏睡狀態,我於是詢問護理師更換的必要性。因為腦轉移,母親必須定時服用抗癲癇藥物,但母親的血管脆弱不堪,留置針總讓她萬般疼痛,透過鼻胃管是最方便也最不疼痛的途徑。護理師解釋,鼻胃管安裝時的刺激是最不舒服的,安裝後的疼痛感則是相對小的,我對母親的觀察也是如此。
最後,跟住院醫師討論決定暫緩更換,繼續小心使用到期的原管。後來,我又問了夜班的資深護理師,鼻胃管最長可以使用多久?護理師說她見過最久的是用了一年多,如果擔心更換疼痛,那就繼續用到不能用為止吧。因為友人對鼻胃管的質疑,讓我有更多思考的機會,跟醫護人員找出相對適合母親的方案,我非常感激對方。
我在安寧病房學到的鼻胃管哲學是:不要給予多於對方當下身體需要的份量。每次灌食前先反抽,檢查胃裡有無剩餘物;若有,就不必再給。當身體告訴我們,它再也無法代謝,就是放手讓生命啟程的時刻。
聽護佐說,進來安寧病房的病人有兩種:一種是越來越瘦,一種是越來越胖。越來越胖的,就是身體無法代謝水分,造成水腫,這樣的身體其實是不舒服的。母親則是越來越瘦的那種,這種在沉睡間漸進式的脫水,反而有一種安詳感。因為著重疼痛管理,不給多餘的食物或藥物,跟在家裡相比,母親的臉部肌肉是放鬆的。而母親的鼻胃管,其實現在也只剩餵藥功能,沒有再餵任何食物了。
也許,事情本來就沒有對錯,我們該做的是去觀察個體需求,在有限的人生選項中選擇那些可能會讓對方舒適一點的。居家安寧護理師對我說:「我們不是聖人,當然會犯錯。重要的是我們沒有把對方丟著不管,看見痛苦時有試圖解決。」
無論是板鼻的安樂死,或是母親的安寧緩和醫療,有機會目睹他們在最後這段期間舒開眉頭,都讓我對非人所能控制的苦澀心存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