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她去洗澡

[2012-01-09 PM15:15] 3Y3M

「好，我們帶她去洗澡。」

2022年1月11日上午9點，母親收縮壓53mmHg。這天原本預定10點洗澡，護佐也已拿來一份替換的乾淨寢具。護理師向我解釋：「如果我們帶她去洗澡，她有可能在過程間離開。因為回病房才能接心電圖，死亡時間可能會與實際有些差距。那，妳要不要帶她去洗澡？」

2018年肺癌確診後，母親好幾年都沒有再泡過澡了。癌細胞侵蝕骨盆，一個跌倒就可能骨折的情況下，她只能坐在椅子上淋浴。2021年12月10日住進安寧病房的第一週，每天以溫水幫臥床的母親簡單擦拭；第二週，護理師評估疼痛控制穩定後，突然通知我們要帶母親去洗澡機洗澡。

洗澡機是安寧病房的標準配備。它有一台可以移動的升降式懸吊床，將病人從病床上移至懸吊床後，推到洗澡室，緩降至洗澡機的按摩浴缸內。先讓病人泡澡，以泡泡浴軟化角質，放掉汙水後，才正式開始抹沐浴乳清洗。彼時，母親在安寧病房住了33天，我們替她洗過3次澡。

母親是個愛乾淨的人。之前雖然不能泡澡，但每次帶她去淋浴，她也會為此開心老半天。我想了想，母親今天總是要走的。去洗，也是要走；不去洗，也是要走。既然如此，就讓她乾乾淨淨地走吧。

「好，我們帶她去洗澡。」我於是對護理師說。

母親在按摩浴缸的溫水中漸漸停止了呼吸。回到病床、接上心電圖時，只剩下非常不易辨識的微弱波形，嘴唇也已泛白。護理師說那是離子造成心臟邊緣的收縮，其實沒有多少意義了。住院醫師此時進來，看過心電圖之後，宣告母親往生。

一般情況下，安寧病房的護理師會在病人往生後，帶領家屬擦拭大體；但母親的身體已經洗得不能再乾淨了，我們便直接幫母親換上舒適的居家服，等待醫師開立死亡證明。

肺腺癌合併骨轉移及腦轉移的母親，死亡時沒有發生我最恐懼的大癲癇、病理性骨折，也沒有喘不過氣、皺眉哀鳴，身體就這麼靜靜停止運轉，臨走前還能在浴缸裡泡一個澡！我想這稱得上是她的善終了吧。

能夠如此平靜離開，真的要非常感謝三軍總醫院內湖院區安寧病房專業的護理師、護佐及醫師們無微不至的照顧。不光是照顧母親的疾病，也呵護她的身心；家屬的負擔減輕後，才有更多的餘力完成陪伴。

神奇的洗澡機